那些人.那些事

星星沙

我們手裡拎著一瓶紅酒,橫越過那條綿長延伸到紐約的州際公路,走進一片幽森的海葡萄樹林。在黑暗深處,傳來蟋蟀蟲子此起彼落的唧唧鳴叫,我腳下踩著乾枯的樹葉,每一步都戰戰兢兢,生怕驚擾了樹叢裡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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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快樂嗎

我在動物園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週而復始地在他的園子裡兜圈子。 新加坡動物園的設備說得上是世界一流了,園方依照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為他們重塑原野生活,沒有鐵柵欄的包圍,即使如老虎這種猛獸,也只是挖了一條「護城河」隔開動物與遊客。然而,就算是這樣,老虎還是看起來不快樂。

怎麼樣的生活,老虎才會快樂呢?他住的這塊園子非常大,有山有水,綠樹圍繞,更不用擔心冬季降臨時萬物蕭條,面臨飢餓的問題。但是,過度平靜的生活,卻讓他無聊得發慌。

因此,他開始繞著自己的園子踱步。從園子的這頭一直走到水邊,再躍下水沿著小河游到園子的另一頭上岸;上岸之後繼續繞著園子踱步,走到水邊、下河、游泳、上岸、踱步、下河、游泳、上岸……。我站在對岸看著他足足有十分鐘,以為他會偶而停下來歇歇,或是換個方式進行他的散步,可是沒有,我撐不過他,看著他我自己都要頭昏了,當我因為受不了而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繼續一模一樣的踱步。

老虎也會不快樂嗎?當他體內狩獵的原始因子蠢蠢欲動時,他是否也會聽到北國山水的呼喚?在中國與西伯利亞邊境的森林裡,是否還有令他念念不忘的什麼?

老虎快樂嗎?

離了家的,不論是老虎還是人,我想,都是不容易快樂的吧?

後院風光

搬來新加坡之後,住在獨棟有前後院的兩層樓洋房。在台北地狹人稠的環境裡住慣了公寓,初時只覺得這屋子空得怕人,我一個人在家,雖有兩隻小狗陪伴,但仍是覺得寂寞。

一天之中,除了待在電腦前面,另一個佔去我最多時間的地方,大概就是廚房了。廚房的流理台和水槽上方有一排大窗戶,而窗外就是有著草皮的後院。這裡的洋房一棟毗連著一棟,每戶人家的前後院都只有一道矮牆隔著,因此我們的後院也跟後面鄰居的後院連在一起,聲息相聞,一家煮菜萬家香。

當我站在流理台前洗碗的時候,無可避免地,眼光自然落向後院,日子久了,除了自家院子裡的一草一木成為再熟悉不過的風景,連鄰居的一舉一動也盡入眼中。新加坡寸土寸金房價高,能夠住在獨棟樓房的人家,自然經濟條件有一定水準,因此,這一帶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個印尼或菲律賓女傭。而每天出入在各家後院的,也大都是傭人在洗衣做飯。每家的傭人之間顯然都認識,常常聽他們隔著矮牆一邊洗衣服一邊嘰哩咕嚕地聊天。我們的房子是租來的,沒有能力請傭人,因此打掃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來,每次到後院晾衣服的時候,跟鄰居的傭人照面了,也只是微笑點頭,有一點點尷尬,因為不知道如何與她們應對。

很難想像那些來自貧窮國家的女子,到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以出賣勞力賺取微薄的薪資,在他們的眼中是如何看待華人與白人的?他們心裡是否也有階級之分?或者「階級」只是資本主義者對待弱勢族群自以為是的膚淺字眼?我幾乎要為自己慚愧了,因為許多次我堅持不在烈日當空時外出,只為了怕皮膚曬黑會被人誤以為我也是哪一家的印尼女傭。這或許也是我在面對後院的印尼女子時,感到尷尬的原因吧?儘管我並不吝惜對她們釋放善意,然而跟她們比起來,其實我是孤單的,她們至少有自己的團體,有自己的交際圈,每次聽到她們聊天時爽朗的笑聲,我都忍不住要嫉妒。

在後院除了可以不時窺視別人家的生活,偶爾還能發現一些有趣的客人。我在後院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木製的鳥屋,我若記起時會準備一些鳥食,讓成群的小麻雀降落在我的院子裡覓食飲水,看牠們爭先恐後搶食的模樣,十分可愛。

有一陣子,我的院裡還搬進了一位房客,牠是一隻土灰色的蜥蜴,我幫牠取了個名字叫「賴瑞」。我家的狗女兒妞妞,那段時間特別愛到後院的草地上大便,一坨一坨像個小山丘,招引來不少蒼蠅蟲子。有一天我在洗碗時,發現那位賴瑞先生,躡手躡腳地爬上了「糞丘」,然後靜止不動,等待蒼蠅飛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躍而起,將倒楣的蒼蠅吞進肚裡。我看著覺得好笑,想不到一隻小蜥蜴也如此聰明,由於賴瑞的膚色跟妞妞的「便色」差不多,蹲在狗便旁邊就成為最好的保護色。大自然造物果然有一定的道理。

那陣子每天早上我都見賴瑞從草叢裡鑽出來覓食,吃飽之後再一溜煙躲進草叢中。後來,妞妞和小波(我的另一個狗兒子)搬到前院去睡了,後院草地不再有妞妞的狗大便,也就失去了賴瑞的蹤影。我猜牠大概又搬到別家去打游擊了吧?

後院一角還種了一棵木瓜樹,是房東留下來的。我們剛搬來時,木瓜樹還只是半個人高的小樹苗,短短幾個月,已經長到快有一層樓高了。我一直盼它結個大木瓜,它確實也開花結果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只長個小小的果實,就被鳥兒啄落地上了。

從前在台北每天為了糊口忙於工作,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家庭主婦的生活竟然是這樣的瑣碎無聊卻又自得其樂。時間竟然也就在觀察蟲鳥狗糞之中打發了,這究竟是一種閒情,一種幸福?還是虛擲青春的悲哀?有很多事情是當事人所無法參透的,想多了只是平添煩惱,倒不如享受並珍惜現在所擁有的,這也是一種人生的經歷。

只是賴瑞搬走以後,我的後院顯得冷清多了。

新加坡,初次見面

西元兩千年五月最熱的一天,我來到了夏島。

如你所知,我會造訪這個從未謀面的陌生國度,不是為了旅遊或工作,而是來此地陪你尋找一處棲身之所。說來命運真是無法預測,我曾經夢想過居住在西雅圖、紐約、上海、北京等等美好的地方,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要移居新加坡這個以無聊單調出名的城市,連旅行至此的念頭都沒有。這樣一個在我生命藍圖之外的地名,卻即將成為我未來幾年內的「家」,著實令我有一種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生活的茫然。

到達夏島時已經是夜裡十點多了,機場裡的旅客不多,整個大廳冷冷清清的,通關檢查也十分快速。拎著簡單的行囊,走出機場海關,隔著玻璃門就看見你一臉微笑地等著我。你瘦了。恐怕是因為沒有老婆在身邊煮飯給你吃的緣故吧?不過臉頰清減了一些的你卻顯得精神奕奕,即使工作了一天,仍然興致高昂地說要帶我去駁船碼頭吃飯。

旅遊指南上說,駁船碼頭是沿新加坡河開闢的一條帶狀的夜生活區,早期曾是第一代移民的商業貿易重心,因此沿岸的建築多為舊貨倉和商棧,至今這些老式樓房仍被保留著,只是搖身一變成為餐廳、咖啡廳和酒吧。我們從下榻的飯店坐計程車到碼頭時已近午夜,許多餐廳都已經準備打烊,兼且我尚未從初訪陌生之地的茫茫然中恢復過來,因此讓你隨便選一家還開著的餐廳填飽肚子即可。

坐在河岸邊的露天餐廳,夏夜晚風徐徐拂面,河岸上的燈火倒映在河水上閃爍著波光粼粼,那種南國熱帶的悠閒情調,幾乎要讓我感動起來。這裡的洋人多,花枝招展的辣妹也多,也許是因為天氣炎熱,年輕女孩的穿著之暴露大膽直叫我咋舌!我暗地猜想,你平時下了班,是否也會像那些白人老外一樣,留連在異鄉的酒吧,藉著啤酒、搖滾樂和熱帶女人的豐滿與性感,來慰藉寂寞的身體和心靈?因此當一個穿著露背裝、胸前只用一片精簡得不能再精簡的布料遮掩巍然雙峰的本地女子從我們身邊走過時,我促狹地用手肘頂頂你,說道:「She is hot!」你則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Ugly!」你說。我聽了微笑,女人就是這樣容易滿足。

第二天起個大早,到飯店樓下餐廳吃了早餐,即準備跟房產經紀人碰面。我們跟她約好在飯店門口見,她會開車來接我們。一離開飯店的冷氣,我馬上就被赤道島國陽光的熱力所擊倒,真想躲回冷氣房裡。我站在有屋簷遮擋的地方,仍然是不到五分鐘即汗流浹背,看你老神在在的模樣,你說你來了一個禮拜之後已經習慣了,我卻開始煩躁起來,前一天晚上在碼頭所感受到的閒情逸致,看來並不適用於夏島的白天。

經紀人終於在我失去耐性前,開著一輛白色一千三的小破車姍姍來遲。她是個澳洲女子,英文有道地的澳洲腔調,一路上她與你聊些在這裡生活的甘苦瑣事,我在後座昏昏欲睡,她的這輛二手小車的冷氣根本不能讓我的汗水停止,整輛車就像個鐵皮烤箱。她頻頻為冷氣不夠強而向我們道歉,顯然我的痛苦她很能體會。

下了車,情況並沒有好轉,只不過是從鐵皮烤箱裡移到B.B.Q.的烤架上。外頭陽光亮得刺眼,夏島的地形是平的,沒有高山,整個大地完全暴露在太陽底下,難怪夏島到處都是大樹,也只有靠植樹來調節戶外的氣溫和遮擋日曬了。

房產經紀人依照我們的預算和有養狗的要求,先帶看了兩間排屋,都各有小院子,從外頭看上去好像還不錯,但是進到屋裡卻發現裡面的格局差透了。屋形狹長陰暗,空氣中瀰漫一種空置許久的霉味,浴室裡居然還有外露的生鏽水管,馬桶比公共廁所還要破爛。這兩間排屋都只有一層樓,其中一間搭了個閣樓充當臥房,木頭的梯子搖搖晃晃,閣樓的高度是我站起來剛好頂到頭,你則是要貓著腰才能爬進去。更離譜的是,這樣的條件,居然屋主還開價一個月兩千元新幣的房租。

顯然事前這位經紀人也並未看過這兩間屋子,她臉上的表情不比我們好到哪去;幸好到了第三家,終於否極泰來。

這也是一座排屋,左右兩邊都跟鄰居相連,屋子前後各有院子,與隔壁和後面的鄰居只以不到一人高的矮牆隔開,前後院的草皮都修剪得很整齊。走進客廳,房東太太Michelle在等著我們,她是本地華人,不過似乎不習慣說中文,態度倒是十分親切。屋內開了冷氣,客廳是挑高的,感覺空曠而涼爽。跟之前兩家的悶熱感截然不同,採光也好,雖然我還是喜歡我們現在天母的家,但是這裡兩層樓加上前後院的寬敞空間,卻是在台北居住所缺乏的。

除了熱,夏島的語言問題也是讓我對於未來感到有些擔憂的地方。雖然新加坡華人佔大多數,但是他們並不習慣中文的環境,Michelle的英語就是道地的新加坡式英文,混合了馬來語、中文和方言的句型及口音;在議價的過程當中,Michelle的「Singlish」和經紀人的澳洲腔英文讓我聽得頗吃力,一屋子裡的人說的都是英文,但是卻有四種腔調,每個人說一句話都得重覆兩遍以上,才能讓所有的人都聽得懂。老實說,我只聽得懂你的美式英文,其他人說什麼我都是霧煞煞。

儘管不是百分之百的滿意,然而公司給你住在飯店裡的津貼期限在即,我也只有這個週末可以找房子,我們終究還是決定租下Michelle的排屋。

回飯店的路上,我已經開始在腦海裡勾勒新家未來的模樣:樓上的房間兩間做臥室,一間可做你和我的書房;樓下的佣人房則可權充客房兼儲藏室;我們的狗兒小波和妞妞,可以有兩個院子的草皮和整棟屋子的空間讓他們如馬兒般奔跑……,想到這些,我對未來就充滿了期待,我想,我們應該會在夏島過著愉快的生活的。

May 18~19,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