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掛

住在佛羅里達的日子,讓我的生活型態變得單純,或許是遠離市囂,隔絕五光十色的誘惑,對於物質的慾望也降低了。有時候重新檢視自己這樣清心寡慾的生活,難免要懷念起台北那種華麗奢靡的熱鬧。鄉居生活固然愜意,不時仍有從都市深處傳來的聲音,喚醒我對繁華塵世的記憶與渴望。 因此當我認識像傑夫這樣的朋友,不得不對他投以一種既佩服,又不可思議的眼光。

傑夫原不是屬於我這個世界的人,倒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角色。每回見他,總是戴著墨鏡,穿一身舊軟泛白的衣褲,將前額已禿的長髮紮成馬尾束在腦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無論走到哪裡,他永遠是光著一雙腳。

傑夫沒有家,或許應該說,他沒有一般人定義的家。他的家是一條船屋,停靠在朋友後院的碼頭上。他也沒有親人,沒有其他的財產,船屋就是他的所有,吃喝拉撒睡,全在那條船上。

他曾經有過「正常」的生活。有父母,有妻子,有房子。後來父母過世,老婆跑了,他又在工作時被機器軋傷了手,領了一筆賠償金。他拿著賠償金買了這條船屋,孑然一身,過起半隱居的生活。

傑夫在釣魚場打工,賺取維持基本生活所需的費用;閒暇時候大致就是抽抽大麻煙、跟朋友聊聊他那條保養得光鮮亮麗的船屋。他不用電腦,不逛書店,也不購物血拼。在他身上唯一跟「流行」扯得上關係的,大概就只有一支行動電話了,那也是因為工作需要才添購的。除此之外,他可以以最低的物質需求,遠離人群,度過漫長的下半生。

也許是太多挫折的經驗,讓他以這種方式與世隔絕,即使時代不斷進步,他的生命卻停留在最原始的狀態,拒絕與文明世界同步。

我想我能體會他的感受,就像你說近日為紛擾的人事流言煩惱,心情沮喪,頓生逃世念頭,希望能拔掉電話線,關掉電腦,切斷所有與世界的聯繫,買一條船,想走的時候就起錨揚帆,累的時候就隨岸停靠,這樣的生活多麼簡單自由。但是我們總有太多無法捨棄的情感,家人、朋友、情人,甚至陪伴多年的小狗,都是讓人無法決然背轉過身的牽掛。生命一但有牽掛,就無法自由,然而這也是生命存在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傑夫會不會也有孤獨自憐的時候,然而看著他,我總是替他悲傷,同時也為自己仍然有人可以牽掛著,而感到甜蜜與幸福。

(原刊登於自由時報花編副刊)